春天,白玉蘭,和小妹

推薦人:七月在野 來源: 原創 時間: 2021-04-06 22:26 閱讀:
  春天的雷很響,震得我們這些小女孩暈頭轉向。天空老是陰沉著,淅淅瀝瀝下著雨,卻也澆得屋前的白玉蘭花越發的潔白嬌艷。那是母親種下的,是叢簇生長的那一種,細長的葉子向四面張開著,拖了一地;開的花雪白雪白的,香氣襲人。那時父親在很遠的大城市,母親常常清晨起來摘一朵插在發梢上,給她勞苦的生活帶去一絲芳香的滋潤。

  我也常常早早起床去看它。我是它的保護神呢,我可不準讓誰弄壞它或偷摘了去,那我會把他(她)提著扔到后山去;除非隔壁大爺家的兩棵桔子樹結了果子抱一把過來,并且能夠誘得我饞水四濺,我才考慮等母親不在時偷偷地摘一朵換給他家的小閨女青枝姐。只是果子要到秋天才結果,不知白玉蘭花能開到那時候嗎?那真是太遙遠了,竟令我也算不過來!

  那時,我是臨近數村“聞名遐邇”的人物,人稱“小霸王沖沖麻辣花”,此名緣起于那次村頭村尾的小孩子集體斗毆。據我后來現場回放,那時陣式還未擺起,我就已沖上去狠狠地將后村最大塊頭的愣薯頭撩倒在地,又挑了塊頭第二大的愣二薯頭,并將其中一個撩得鼻血如注,另一個哭號得驚天動地,以至使場斗戛然而止。以至傍晚母親提著我的脖梗子到人家家中再三道歉,以至以后村里村外的的小孩子都離我遠遠的;以至除了良柱家那條不識相的大黑狗外,再沒有什么能放在我眼里了。

  這還只是身份問題,那時我比男孩子更狂野。爬樹,翻墻走屋脊,打野戰;又饞,偷地里的花生、甜瓜不分大小。總之,那兩年我是看著母親的笑容一天比一天稀少。爬樹是為了掏鳥窩,村里的樹掏光了就到外村去,再高的樹我都爬過。也常能撿到鳥蛋,但不多,拿回家常常是我和小妹兩人津津有味地分著吃,忘了旁邊坐著微笑著的母親。

  小妹今年四歲,小我二歲。要不是她的弱小和母親的嚴厲,我早就跑到村頭小河的石橋上看鲇魚冒水泡。雖然天還是那樣陰沉,雨還在淅淅啦啦地下個不停,打在青石板上的水洼凹里濺到我的腳面上;屋檐下的水都流成一條溝了。我想去看看白玉蘭花今天開了四朵呢,看看還有幾個小花蕾,再推算一下大約什么時候能開。還有明天要不下雨,那一定會有霧,我就跟青枝姐和村里的幾個大姑娘一起去山里采蘑菇;那山里到處是霧,迷迷朦朦的,真美——

  小妹怕打雷,捂著耳朵坐在門檻上,問:

  “姐,雨下這樣大,賣糖糕的爺爺會不會來?”

  我把頭往外探了探,說:“下這么大雨他怎么會來呢?那麥芽糖被雨水一淋就都化了!他怎么會來呢!”其實麥芽糖遇到水會不會一下就化了我也不知道,不過看著她無可置疑的眼神,我就好笑。這小傻瓜,隨便糊弄一下就能騙過去。

  小妹說的賣糖糕的爺爺是專指賣麥芽糖的老頭,他常來我們村。有時也有賣糖泥人的,他那鼓兒撥隆隆一響,就馬上圍過來一群人。我拉著小妹死命往里鉆,一直到站在他的木擔子面前,然后看著他搓弄搓弄幾下面團,再左手一挑,右手一收,一個背背金箍棒的孫猴子就活靈活現地出現在眼前。還有賣年糕、糖葫蘆的也常來串串;賣爆米花的背個大黑罐悄悄走來,不響則已,一響把個村子都嚇了一跳——他們大都是五十來歲卻已有花白須發的老人。賣麥芽糖的老頭則是最常來的。

  我們這群野孩子在綠意蘢蘢的天地間盡情地奔跑嬉戲,能抓住丟落田壟的云朵兒一起飛揚,能聽見山里野栗子熟透迸開的聲響;賣麥芽糖的老人用來敲打糖糕的小鐵錘和用來撬切的鋁鐵片相撞的聲音在田野上蕩開去,清脆而動聽。等他一頭鋪著幾層厚厚又硬硬的麥芽糖和另一頭收集的可用來換糖的牙膏殼、廢鐵皮之類雜物的擔子一歇下,孩子們漸漸就圍上來了。我和小妹只能空著手。那時,母親未經她同意決不允許我們亂買零食吃,而且那時條件也不允許,家里窮得響當當咧!因此我們就只能跟著沒得吃的孩子一起看著有得吃的孩子一直舔完并在衣擺上拭干了手指頭后又開始盯擔里的糖了才都轉過頭來。但站著淌口水總比不上拋石子、丟瓦片有趣,漸漸孩子們就又散去。

  擔子前只剩下我和小妹兩個了。我總覺得和他們玩不是一個檔次,而且淌口水的感覺比掠奪那些呆冷、遍地都是的戰利品要有滋味的多;這一點小妹是和我有同感。當然其實重要的原因并不止這些。那時,小妹據說是可愛得讓人又想搓圓又想捏扁,從她面前經過的大人只要被她亮晶晶的眼睛瞄一下就要抱一抱她逗逗她,并會塞給她一些當時難得一見的好吃的東西,諸如甜棗、蜜餞、小餅干呀什么的。這老頭也是其中一個。他又與眾不同,總是在沒人的時候才會敲了一塊麥芽糖片給她,鬼鬼祟祟,跟做賊似的。只因為他最常來,小妹最常念叨他,所以我才有莫大的耐力等待到最后,否則——哼,于我都是無動于衷的。

  賣麥芽糖的老頭狡黠地眨巴眨巴眼睛,開始歪了頭瞅著小妹,一只手扶住短刺的雜白胡子,抬起另一只手刮了兩下她黑乎乎又嫩乎乎的小臉蛋,又問了一大堆簡單得沒勁的問題,然后才拿起小鐵錘和銀亮的小鋁片,“當”的敲下一塊薄卻寬的糖片遞給小妹,再笑瞇瞇地看著我們時不時回過頭又走遠了。

  每次小妹叭嗒叭嗒舔著糖片的時候,我就會想,這世界也許就這么回事吧。我在別人面前是何等威風、顯赫、不可一世,而在某些方面卻遠遠不及弱小又愛哭的小妹,有些我努力追求渴望擁有又無法擁有的她卻能輕而易舉地這樣地就得到——這也許就是大人們所謂的什么什么平衡吧!真是讓人難琢磨又不甘心。

  這一次,回家的路上,那塊糖就成了我掠奪的目標。一開始,我從哄騙到誘惑到威脅,再至乞討,說,我只咬一小口,只咬一小口。嘿,這小精靈怎么也不肯。我一火,一把搶了過來。

  整個天地突然凝滯住。然后,小妹猛地炸雷般地哭將起來,眼淚迸濺得如同飛瀑沖落到崖巖的石塊上一樣四處散去。

  我虎目圓睜,兇神惡煞般調動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這可是我最具“殺傷力”的慣用招式。可她只是閉著眼、甩手又跺腳地哭,哪還看得到我的金剛臉。

  “要不是媽媽……哼!”看著山坳里的野狼都要被她嚎來了,我只好恨恨地把糖片遞回去。

  小妹嘟著嘴噙著淚水接過去,怯怯地看了看面無表情的我,低頭走開。走了兩步,又站住,偷偷側過頭來看我。

  我抬頭望著天空。厚厚的陰沉云朵累疊堆迭,鋪天蓋地,暮晚時分應該又要下個不停的雨了。

  然后,只見小妹一轉身,一抬手,“給,不過只能咬一小口。”

  我頓時笑逐顏開,急不可耐地接過來,但還是小小的咬一口。小妹也笑了,還說:“再咬一點,再咬一點。”我就老大不客氣地又咬了一口。她笑得更歡了,眼淚還掛在臉龐上呢。

  第二次,我們搭著肩再站到麥芽糖擔子前,老人逗小妹玩了一會兒,抬手打下一塊糖。小妹就說:

  “把它截成兩塊吧。”

  “為什么要截成兩塊呀!”

  “——我要留到明天再吃。”

  想不到她也學著我的油腔滑調去騙人,這小鬼!不過言詞推塞得還好,又為著自身利益,就不懲罰她了。我從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胛,她也從后面拉了拉我的衣角,等走到老人看不到的地方,我們就一人舔著一塊回家去。

  賣麥芽糖的老人沒來天空就下雨,春天的雨水和小妹的淚水一樣多;怪不得她長得那么水靈。烏黑的頭發,烏黑的眼睛和眉毛,白晰晰的臉蛋和小手,玉雕似的,大概都是水泡的。大人們都說將來她長大了會迷倒一大片人,可我天天看來看去都不曾倒過呀,因此那時我總認為大人的審美眼光是很沒有水準的。

  那時,我很自以為是個能獨立思考的人呢。我會常常跑到前村的公路旁,看一輛一輛奔馳而過的汽車,盤算著父親挎著滿滿一包蘋果的歸期。或者爬到后山頂上看連綿不盡的山濤翠綠,想著那山盡頭是不是父親的大城市;等小妹長得和我一樣大了,我就帶她一起翻過這些山,突然站到父親面前,那多有趣……

  有時我還會想,以后我會不會離開故鄉,到和父親一樣遙遠的都市去?幾十年后,在遙遠的都市中會常收到另一個遙遠都市的小妹的書信時,會不會還記得這些芬芳、晶瑩與天真美麗的往事?在紛擾和多雨的季節里,會不會深切地找尋記憶中依然清亮明澈的溫馨,來拂拭囂世中的太多灰塵——那時,這些賣糖糕的老人還來不來村里呢?可能他們早已挑不動擔子了。還有那棵白玉蘭花,也許它早已化入泥土,也許托福它還活著,那么它的芳香是否會和我的愁緒一樣,久久縈繞在老屋的門前!

  (這是當年幫一個小師妹寫的、模仿張潔的《揀麥穗》的一篇課外作文,所以主人公是女性;也因此寫完后也不禁恍惚了一下下。聲明:本人大老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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